凡煙小說

第二百三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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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章

一個時辰後,房門打開。飛鳶急忙撲過去,“娘子,她怎麽樣了?”

“正睡著呢!噓,別吵她。”孟婆反手把房門合上,又道:“起燈之前,她就能醒。醒了之後,把桌上的藥丸子吃了便是。”

“吃了藥丸子,衣身的魂傷就痊愈了?”

“那是自然——”孟婆抿嘴微笑,“又不是碎得七零八落,不過是補補裂痕罷了。”

飛鳶大喜,正要再說什麽,便見小黑馱著菲菲,一本正經地沖著孟婆行了大禮:“娘子大恩,在下沒齒難忘。來日如有娘子用得著的地方,盡管開口。在下雖不過一小妖,卻還有幾分力氣。”

孟婆“呦”了一聲,“你這貓崽子,倒是嘴甜。只不知你家主人是不是也有你這般乖覺?”

小黑望著孟婆裊裊婷婷遠去的身影,回味著方才的話。

衣身這一覺睡得可真長啊!直睡了第二日起燈時分,她方睜開眼。窗外,飛鳶正在掛桃花燈。桃花燈的顏色有些艷俗,可在冥界一貫灰蒙的天空下,卻是觀之添喜的亮色。桃花燈的掛鏈是一條青皮小細蛇,正在與飛鳶鬧別扭,扭來扭去,害得飛鳶怎麽也掛不上去。飛鳶氣得都快罵娘了!

菲菲和小黑兩個,並排蹲在一旁,津津有味地觀賞著這場實力懸殊的爭執。菲菲眼尖,餘光中瞥見衣身支起的上半身,驚喜地“咕咕”大叫,便從窗外一頭撲進來。

飛鳶一瞧,“呦,醒了哈!”她也不掛燈了,推門進屋。那青皮小細蛇有些呆,冷不防被飛鳶松了手,竟楞在當場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飛鳶探了探衣身額頭,“嗯,燒退了。”她左右細細打量了一會兒,笑道:“看樣子睡得不錯,氣色挺好!”

衣身抻了個大大的懶腰——這一覺的確睡得好極了!須知,自打她受傷後,睡眠便始終不大安穩。莫名其妙的心悸,突如其來的驚醒,還有奇奇怪怪的夢境——據說,這些都是魂傷的後遺癥。而這場大覺,她卻睡得安穩得很,仿佛浸在溫暖柔和的熱水裏,從裏到外無不熨帖舒坦,連帶著這段日子積累的疲憊,都一掃而空。

於孟婆,飛鳶是一百二十個信任。孟婆說能治好衣身的魂傷,飛鳶就堅信一定能治好。孟婆說衣身睡一覺便無事,飛鳶便一點兒也不擔心。她說了一會兒話,便笑瞇瞇地又離開了。房檐下,桃花燈無風自擺。青皮小細蛇一臉哀怨地望著飛鳶的背影,氣得“噗”地一張嘴,噴出一團幽幽綠火,點燃了無芯的燈燭。然後,它慢慢蜷起身子,咬住自己的尾巴,閉眼假寐。

小黑踱著四方步,在衣身面前走來走去。衣身被它晃得頭暈,自覺剛睡醒的好心情受到了嚴重影響。

“你說,她那話裏是什麽意思?”小黑從床榻那頭踢踏踢踏走到這頭。它歪著腦袋,反覆回憶孟婆說那句“只不知你家主人是不是也有你這般乖覺”時的神態表情。

“我總覺得,她好像並不是在誇我。”小黑最愛聽好話,可孟婆的這句話非但不能令它歡喜,反而有種心驚肉跳的不安,“難不成她在暗示你不夠乖覺懂事?是因著沒送禮嗎?”

衣身想了想,搖頭緩聲道:“不至於。她應該知道,我兩手空空而來,就算送禮,又能送什麽好東西呢?”——依著孟婆在冥界的身份地位,她會看得上那點兒小小好處?

“莫不是要你回去後給她燒無數金山銀山?”小黑忽然把頭湊過去,抵近衣身耳邊低語道:“我瞅著她那樣兒,指定是個極貪財的。”

若是還在早幾年,說不定衣身就信了這話。可游歷是促進成長的推進劑,現如今的衣身,已經學會對於有些事有些話,要從另外的角度思量。

又是一個清晨。

青皮小細蛇張口松開尾巴,叼著桃花燈,一扭一扭地爬下房檐。待著飛鳶忙活完半日的活計,衣身已經修補好了蜻蜓風箏的尾巴。見飛鳶回來,她放下筆,招呼道:“不知娘子何時有空?我想去謝謝她!”

“哈,我也正在與你說這事兒呢!”飛鳶見兩人不謀而合,大樂道:“揀日不如撞日,這會兒娘子正在園子裏,我陪你一道去。”

“只兩手空空,終究不美。”衣身羞澀道。

“娘子最是大度,先前是我小人心作祟,想多了。”飛鳶拉著衣身的手,“娘子既肯治好你,哪裏又在乎什麽禮不禮的?”

誠如飛鳶所言,孟婆的確不在乎什麽禮不禮的。自始而終,她所謀的,是衣身這個人。近幾百年來,她陸陸續續地在陽間投了數十只“眼睛”,可總是因著各種各樣的緣故,這些“眼睛”失去了作用,甚至不明原由地失蹤了。

孟婆挑選出擔任“眼睛”的鬼,無不機警狡猾,有的甚至是千年老鬼。為了達成目的,孟婆在許以種種好處的同時,軟硬兼施,又在他們身上暗下手腳。可即便如此,這些“眼睛”的作用最長也只維持了十一二年。

投入不菲,可所獲甚少,孟婆怎會甘心?她思來想去,將失敗的原因歸結為這些“眼睛”自身的缺陷上——他們在投胎前,無一例外地都要喝孟婆湯。

孟婆湯一日一桶,供給當日投胎的所有鬼服用。即便是自己親手熬煮,孟婆也不好動手腳。“眼睛”投胎後,盡管孟婆事先在他們身上下了暗手,可在孟婆湯的作用下,這些暗手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失效。十一二年後,“眼睛”的人之靈性漸漸成熟,孟婆便失去了對他們的控制。

她所謀甚大,自然不肯因著這點兒挫折而放棄。但老法子不能用了,只得另謀新路。

直至衣身出現。

其實,衣身並不是完美的選擇。

她已成年,又不是養在閨閣裏甚事不懂的嬌小姐,行事動腦子,有章法,並不是個好控制易拿捏的人。然,孟婆選中她,在於兩點:其一,她是個知恩圖報的人——飛鳶的金山銀山和繡花鞋,就是最好的證明;其二,她游歷四方,一個人可以起到多只“眼睛”的作用。這樣的人,只要她肯聽話,一定會讓孟婆的計劃事半功倍。

然,難就難在“聽話”二字上。

衣身不是普通的凡人——她有著凡人的肌骨,卻有著不凡的經歷。在之前的八九天裏,她看似對衣身不聞不問,其實並沒有閑著,而是借著公務的機會,偷翻了判官案上的《善惡冊》。冊子中,有關衣身的描述還很少,只有短短幾行字,記錄了三件事:在東海,與天闕宗人士共同擊退蜃淵,救下一船人;在白龍川,擊敗妖蜥,助當地百姓開挖暗河;在博格列桑大雪山,搭救雪狼。

事情不多,卻不小。而對一個年輕姑娘而言,能做出這幾件事,意義就更不小了。於孟婆,她從其中看到的更多。

衣身靜靜地望著對面的孟婆。她似乎很喜歡紅色。在溫泉苑裏時,總是一襲紅衣——胭脂紅、海棠紅、桃紅、杏紅、水紅、玫紅。。。。。。那種濃艷的、近乎沈重的紅色,卻被孟婆穿出了千般風情萬種妖嬈。而今日,她穿的是一件嵌著細細紫鑲邊的嫣紅連襦百蝶群,外罩一件松松垮垮的杏粉紗,秾麗中便又添了幾分綽約的慵懶。

孟婆抿了口茶。興許茶味過濃了些,她挑挑揀揀,拈了一枚糖蓮子含在口中。

“我呢,是個苦命的,經年累月地圈在這不見天日的冥界中,看著風光,其實——嘖嘖,無趣得很。”孟婆將糖蓮子“哢嚓哢嚓”咬碎吞下,抱怨道:“偏生我這活計又無人頂替,只能日覆一日地消磨著,大好年華都消磨在沒完沒了的瑣事上,唉——”

衣身點點頭,目露同情——換做是她,估計早就“咣當”一腳將湯桶踹翻了,哪能如孟婆般成千上萬年地日日熬湯?

“老早就聽聞,現今的陽間繁華精彩,不知道有多有趣!只可惜,我卻見不著——竟還不如一個小小的陰差!”

衣身繼續點頭。

孟婆的鋪墊不多,卻無一字多餘。窗外,小黑和菲菲一左一右地蹲在飛鳶肩上,瞅著屋裏時有交談的一人一鬼,卻聽不到只字片語。

飛鳶將兜裏最後一只炸小鬼啃完,意猶未盡地舔著油汪汪的手指頭,安慰道:“放心吧!娘子定是在叮囑衣身什麽——她不是將將治好魂傷嗎?”

這話說得有些道理,可小黑想了想,總覺著哪裏不對頭,可又說不上究竟哪裏不對頭。

孟婆認準了衣身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。然,她卻低估了衣身對“自主”的認知和堅持。交談遠不如她想象地那麽順利,卻也並非一無所獲。她有些懊悔,覺得自己虧了,可轉念一想,能有這樣的結果,也算不錯。

飛鳶望著將衣身送出門的孟婆,見她面兒上露出難辨喜怒的神情,不由一怔。

衣身一心想返回天闕宗,可依著孟婆的吩咐,魂傷經治療後,還得休養一段時間。她只得按下焦躁,耐著性子“休養”。說是休養,其實也沒閑著。她忙著修補蜻蜓風箏呢!

飛鳶想方設法找來各種工具材料。東西齊全了,修補進程就快了許多。幾日後,蜻蜓的雙翅都修補好了,只差眼睛了。衣身換了幾種法子,可試下來,修補出的眼睛都不夠滿意——要麽不夠烏亮,要麽不夠鮮活,像個翻白眼的死魚眼珠。眼看就要功虧一簣,衣身委實愁得不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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